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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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成川到學校外面的ATM機上給他唯一的一張銀行卡查了下餘額,心情涼涼地發現不出所料地少得嚇人,就算全取出來還他舅的賬也還差小幾千,更別提還要除掉他自己的夥食費。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這麽個大男人獨身在這座城市裏處處都是花銷,他不像別的同學有家裏支持,早在他扛著行李踏進大學校門那時起,他就只能自己負擔自己的生活了。畢竟連學費都不肯給他出,恨不得他趕緊打工掙錢以貼補自己的江友良,又怎麽可能給他寄生活費呢?

對於自給自足這點,江成川倒是沒有什麽怨言,在他看來,不管是父子還是兄弟姐妹,大家都是獨立的個體,血緣上的關系並不能成為道德綁架的理由,別人願不願意資助自己都是別人的自由。自己需要做的只是自強自助,而不是搖尾乞憐怨天尤人。

就好比他舅。一萬塊的借款一分五的利息,隔三差五就要打電話來提醒一下他,一旦江成川隔久了點沒還錢,他舅就溜達著走到江友良家去刷刷存在感,順便對江友良冷嘲熱諷幾句。被攪和後的江友良當然不會良心發現幫江成川還賬,一邊美其名曰讓他自己還錢漲漲教訓,一邊打電話過來臭罵江成川一頓,發發惡氣。

所以江成川十分恐懼接到他舅的電話,因為這不僅是欠債還不起的難堪,更會讓他產生一種舉目四望孤獨無助的痛苦。

但不管怎麽說,江成川還是要多謝他舅舅當時的解囊相助,雖然旁人看來這舅舅做的未免有點不厚到,卻也是真正幫江成川解決過難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這個還不起錢的人已經夠可恥了,又怎麽能埋怨借錢的人催債?

特別是在現在的江成川看來,埋怨和逃避一點球用都沒有,要麽你別惹麻煩,要麽你就努力解決問題,出手去幹才是硬道理。

所以他決定,先去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兼職,掙點生活費再說,否則別說還錢,吃飯都要選稀飯吃。

退出卡片仔細收好,滿懷惆悵的江成川無聲嘆了口氣,大步往學校外面走去。

S市是個好地方,人多車多錢多,滿大街的陽光鋪灑,目不暇接的高樓林立,街邊的咖啡店飄出陣陣音樂,馬路上的雙層公交交錯來往。

這座現代化都市節奏快得來不及疲憊,五湖四海的人們都認為它黃金遍地,曾經的江成川也是這麽認為,但轉了一整天的他並沒有成功找到合適的兼職。

唉,黃金多,淘金的更多。長青大學附近願意招收兼職學生的地方幾乎都是滿員的,哪怕一家小小的奶茶店都擠不進去。

看著收銀臺內幾個忙碌的奶茶小妹,江成川故作遺憾地點了點頭,笑道,“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覺得你們這個店這麽多員工了,為什麽還要招人,原來是幫分店招的。”

“你要不要去試試,我幫你打電話聯系聯系,”戴著口罩的女孩子邊打包奶茶邊溫聲說。

“算了,那個分店太遠了,我還要上課,實在不合適,”江成川拒絕了她的好意,道了聲謝就準備走了。

這女孩卻急忙叫住了他,同時遞過來一杯打包好的奶茶,“天氣很熱,請你喝奶茶!”

江成川楞了楞,隨即露齒一笑,掏出手機掃了一下櫃面上的收款碼,“喝奶茶可以,但不能讓女生來請,我自己付就好。”

說完付了二十塊錢出去,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接過奶茶就走了。

手裏的奶茶冰冰涼涼,江成川的心卻在滴血,二十塊錢啊!晚飯沒了!要知道這家奶茶店的奶茶封頂也才十幾塊一杯,都怪他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非要打腫臉充胖子付二十,唉,心好痛,明天別吃飯了,省一點,是一點。

一邊怨念一邊喝了幾大口奶茶,那冰徹骨髓的感覺,頓時讓他牙幫打顫。

一杯奶茶喝完,剛好走到宿舍,推開門三個人都在,見他進來原本聊得歡聲笑語的三人不由都收斂了笑意,各自玩手機去了。

江成川當做沒發現他們那點不自然的轉變,神色自若地往自己鋪位走,近了卻見有一個偌大的行李箱擋在床前。

江成川放下背包,以為這是他們三個誰的隨手放在這兒的,便往外挪了挪。

“誰的箱子,幫你們放這兒哈,”他伸手一提,發現還挺重。

對面上鋪的老貓聞言轉頭看他,“成川,這箱子是你的。”

“我的?”江成川有點奇怪,“我沒這種箱子。”

這箱子一看就很高檔的行李箱,哪裏是他用得起的,他那些廉價衣服,就算精心挑選也只配得上五十塊一個的行李袋。

“下午你不在,有人送到宿管處,剛好餘疇在樓下,就幫你扛上來了,挺重的,也不知道放了什麽。”

經老貓這麽一解釋,江成川心頭當即就有了個大概猜測,他擡手拍了拍自己上鋪,沖餘疇感謝道,“麻煩你了老餘。”

餘疇笑笑表示沒什麽,另一邊的陳宇嘲諷地扯了扯嘴角,老餘?這麽親切的稱呼可還是第一次聽到,畢竟某些人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叫人。

雖然江成川猜到這箱子是誰送來的,但卻不知道裏面放的是些什麽東西,沈甸甸的。當著三人的面他也不好立馬拆開來看,小心地找了個空位置放著,等沒人的時候再看。

宿舍裏安安靜靜,四人各做各的。江成川看了會書太陽就偏西了,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奶茶太冰,又或者是走過度了,這一傍晚他都覺得腸胃有點難受,幹跑了兩趟廁所也沒什麽效果。

“成川,去不去吃飯?”隔壁寢室的幾個男生來找他們三個準備出去吃飯了,於是老貓便順道問問江成川。

他躺在床上擺擺手,“你們去吧,我不餓。”

陳宇還唯恐他真一起去,聞言搭著餘疇先跟人走了。

走在最後的老貓倒還講點義氣,看他剛才跑了幾趟洗手間,現在又一副蔫吧兮兮的樣子,以為他生病了,關心道,“沒胃口?是不是中暑了,雖然現在國慶都過了,但秋老虎也是很厲害的。”

難得有人關心自己,江成川還是挺感動的,“沒那麽嚴重,今天走了一天太累了而已,你先去吃飯吧,不用管我。”

“那你好好休息,一會兒要是想吃了給我打電話,幫你帶飯。”

“好,多謝了。”

老貓關門走了,走廊裏傳來一陣說笑聲,吃飯時間,樓裏樓外都很熱鬧,不過沒多久就慢慢安靜了。

江成川枕著手臂盯著上鋪的床板出神許久,屋子裏燈也沒開,光線昏暗,夕陽的餘暉打在陽臺的玻璃門上,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塊朦朧沈默的橘色斑點。

小腹還是隱隱墜痛,他不敢確定這種異樣到底是單純的因為腸胃著涼還是別的什麽,如果不是腸胃原因,那他該怎麽處理?

曾經跟李望白分道揚鑣後似乎有一段時間他也出現過類似的身體不適的情況,當時江成川並沒有放在心上,已經進入苑雲實習的他鉆頭覓縫地擴展人脈,自信地以為只要自己聰明點努力點,肯定會有一個期待中的前途。

後來,他的肚子莫名其妙越來越凸出,活像生了什麽怪病,盡管遮遮掩掩還是被人詢問了。

這個時代絕癥多發,什麽部位都有可能出現。聽著他們提及的那些腑臟腫瘤,江成川趕緊心驚膽戰地跑去做了檢查,最後卻被告知,他懷孕了?

一個大男人,居然能懷孕?醫生的職業素質再好,也不由異樣地多看了他兩眼,建議他轉產科詳細檢查。

直到樂樂出生,那段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江成川再回想起來還是會頭皮發麻,就像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在人群中躲躲藏藏,不管裝得如何鎮定,還是如履薄冰,就怕被人看出破綻,抓去研究。

回憶到這兒,江成川又想起來產科門診的那個女醫生,不由得想感嘆一句,白衣天使。

亂七八糟想了一堆,江成川爬起來準備看看那個行李箱裏到底裝了些什麽。

密碼鎖沒設,一按就開了,未免磕壞碰壞這個別人的行李箱,他的動作十分小心。

剛拉開拉鏈,裏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就散落一地,大大小小雜七雜八一大堆,搞得江成川差點以為對方這是寄了一堆垃圾過來想弄臟地板報覆自己。

好在他的眼睛還沒瞎到好壞不分,這些東西雖然又多又雜,但看得出來都是能用的,大到鞋子包包,小到襪子牙簽,亂七八糟混在一起,不用費力都能想象得到收拾的人是多不樂意,這麽好的行李箱完全是當成了收廢品的垃圾桶在用。

江成川看得眼花繚亂,幹脆坐在地上慢慢翻弄起來,將它們整理分類的同時,順便回憶回憶它們的來歷。

老貓他們吃完飯回來,正好碰上江成川拉著行李箱往外走,晚風習習,也比不上他微微一笑來得美麗。

隔壁宿舍的幾個男生好奇地問老貓他們,“你們又跟他和好了?原來不是相逢如陌路,見面應不識嗎?”

陳宇不以為意地撇撇嘴,“誰跟他和好了,就他那副變來變去的嘴臉,我就當看幽默劇。當初搬出去的時候那叫一個春風得意,話都不屑跟我們說,現在不知道怎麽又搬回宿舍,每天啃面包喝白水,假模假樣地來裝和善,我看著都嫌煩!”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經常跟高平他們一起玩的能好到哪兒去,都是一群勢利眼!”

老貓拍了拍他們幾個,“好了好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就算他當初是有點不懂人情世故,現在改好了就行了嘛,都是同學校友,不必這麽斤斤計較。”

“哎喲,老大哥又來當和事佬了。”

“你當然不在意,你可是滿分一百的好人,當初受他臉色的又不是你!”

這些人在後面說什麽江成川並不知道,他拉著行李箱轉了幾條公交路線才來到了目的地——卿江園。

在S市屈指可數的幾個高檔小區裏,卿江園算是地段比較繁華的一個,交通便利環境優美,左臨清江公園右靠文化遺址,不僅居住的人厲害,房價也十分優秀。

在卿江園門口站了十幾分鐘,江成川還是決定不進去了,倒不是進不去,而是不想進。

“你好,我是A區三號樓2401室業主的朋友,來給他送東西,但是臨時有點私事趕著回去,能不能先將東西放在你們這裏,我回頭打電話讓他自己來拿?”江成川走到保安亭旁邊,試著看看能不能將東西寄在這裏,一來是不確定李望白在不在家,二來他也實在不想就這樣面對他,雖然目前看來他們才分手不久,但在他曾經的記憶裏,最後一面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次交集,竟然生出了一點類似近鄉情怯的退縮感。

正在站崗的保安一身合體的職業裝,手上還帶雙黑手套,禮貌地給他回了個微笑,才好言好語拒絕他,“抱歉先生,管理規定,我們這裏不便為您保管物品,您還是親自送進去比較保險。”

“呃,可是我真的很趕,A區那麽遠,等我走進去更來不及了,”江成川厚著臉皮滿嘴跑火車。

“實在抱歉,不然您還是打個電話告知2401的業主,另外跟對方約個時間,等您有空了再送過來。”這保安小哥說話斯斯文文的,笑意盈盈地耐心跟他建議。

江成川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沒能說通他,只得感嘆一聲,保安小哥的立場真堅定,嘴皮子真利索,拒絕的話說得都不重樣。

決定不再為難保安小哥的他拉著行李箱走遠了點,猶豫不決要不要打道回府。

透過高聳的柵欄望去,卿江園內綠影重重,燈光渺遠美輪美奐,幽長的主幹道直抵綠影深處,遠處的小道上不時有人影愜意地漫步而過。

站得腰酸的江成川在這氣質高貴的行李箱上坐了一會兒,十分機靈地想了個一了百了的點子:他幹脆找了個花壇的隱蔽角落,將箱子藏了進去,然後發了個短信給李望白,通知他自己過來取,這樣就省得見面尷尬了。

然而有時候緣分就是這麽作孽,他剛發完短信正準備溜,一轉頭卻驚悚地發現,某人就站在自己後面面色詭異地盯著自己。

江成川瞬間冷汗直流,腦中空白了一瞬,這家夥怎麽會在這裏,不是應該直接從地下停車場回家嗎?

無數過往的畫面像電影膠片在腦海飛快閃過,江成川看著李望白不自覺有點楞怔,對方一如記憶裏那樣俊美挺拔,大富之家培養出來的矜持與貴氣在他身上一覽無餘。

李望白危險地瞇了瞇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花壇,冷嗖嗖地開口,“盯著我幹什麽,還不去弄出來?”

江成川飛快地收回目光,轉身踩進花壇裏將行李箱提了出來,順便動作麻利地拍了拍,為了緩解尷尬,他腦子一熱問了一句,“你怎麽在這?”

“我在這兒不是很正常嗎?”李望白挑眉看著他,“應該是我問你在這幹什麽才對吧?”

“……我來還你東西,”江成川冷靜地說。

“那些破爛,不想要就扔了,還給我幹什麽,難不成你以為我還會撿回來用?”李望白冷淡地說。

“行,那我就扔了,”江成川咬了咬牙,直接將行李箱放在路邊轉身就走,果然不該再見面的,半句話都說不到一起,明明記憶已經越過了兩年,心裏卻仿佛還留著分手時的情緒,不甘,憤懣,難堪,甚至還有一點委屈。

李望白望著他倔強的背影,欲言又止,突然想到什麽,提高聲音說道,“聽說你拒絕了苑雲的實習通知?你這難道算是惱羞成怒,所以以此明志?”

江成川猛地停住腳步,轉身對他說了一句早就想說的話,“關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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